野外 cruising 減害指南：法律那條線、真的會出事的部分，以及沒人寫下來的默契

我三十歲才開始有性生活。所以我第一次聽人講「公園」的時候，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我以為是散步。

後來我知道了。而且我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：這件事在台灣一直存在，一直有人在做，卻幾乎沒有人願意公開講要怎麼做才不會出事。網路上找得到的只有兩種東西。一種是點位清單，寫得像美食地圖。另一種是責備的文章，說這些人有病、丟臉。

中間那一塊，也就是「如果你已經決定要去了，怎麼把風險壓低」，是空的。這篇就是想補那一塊。

我不會在這篇裡寫任何地點。原因寫在最後。

一、法律那條線在哪，比你想的還要前面

很多人以為法律看的是「有沒有被看到」。不是。台灣刑法第 234 條處罰的是在公然的狀態下做性相關的行為，而「公然」的判斷標準是：不特定人或多數人有可能看見。

這個「有可能」很重要。你躲在樹叢後面，覺得半夜三點不會有人來，這在法律上通常還是算公然。你覺得暗，不等於法律覺得隱密。

實際上會怎樣？被判刑坐牢的比例很低，一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罰金，多數是罰金。但真正讓人崩潰的從來不是罰金：

• 被帶回派出所做筆錄。
• 家屬聯絡。這一項對還在櫃子裡的人來說，等於出櫃被別人代替你完成。
• 記者。地方新聞很愛這種題材，馬賽克品質經常很差。

再往下分幾種場地講：

商場、車站、百貨的洗手間，風險是最高的一類，卻經常被當成最方便的一類。監視器密度高，而且你在別人的營業場所裡，保安不需要跟你講道理，他直接報警就好，這對他來說是照 SOP 辦事。

海邊、河床、裸曬場多了一層：社會秩序維護法對於公共場所裸露有規定。也就是說，就算你什麼都沒做，只是躺在那裡曬太陽，被路過的人拍下來報案，也可能要跑一趟。

拍照跟錄影是完全獨立的一條線，而且是圈內被違反得最嚴重的一條。你只是想拍自己，但只要背景拍到別人，那個人就成了未經同意被拍攝的對象。這在法律上跟道德上都不是小事。

二、真正會出事的，往往不是警察

我認識的人裡面，真的受傷的沒有一個是被抓，全部都是下面這幾種。

人財兩失。 暗處、車上、無人河床是行竊最好的環境，因為你正在專心做別的事，而且你事後未必願意報案。基本原則：能少帶就少帶。不帶證件、不帶信用卡、鑰匙放在身上不要放地上。

針對性的暴力。 有些人去那些地方不是為了性，是為了打人，而他選那裡的唯一理由就是他知道你不會報警。這是最惡的一種算計。所以進場前先看退路：不要往你完全不熟、只有一個出口的深處走。

偷拍與勒索。 台灣這幾年有實際案例：先偷拍，再拿影片要錢，或者要你繼續跟他發生關係。我要把這句話講得很大聲：被勒索本身就是刑事案件，你是受害者，你可以報警。 對方會拿你的性生活壓你，但恐嚇取財的刑責比那條公然的罪名重得多，這件事他自己也知道。

酒精跟藥物。 在一個黑暗、陌生、隨時可能有人插入或有人打斷的環境裡，清醒是你身上最貴的安全裝備。真的要用，至少不要在不熟的場子第一次用，也不要一個人。

沒人知道你在哪。 這一條最簡單也最常被忽略。跟一個朋友或網友說一句「我十二點前沒回你就打給我」，成本是零。

三、黑暗不會改變風險結構

環境變暗，病毒不會變少。

• 自己帶安全套，自己決定。 場域裡的氣氛很容易把人帶著跑：對方說他很乾淨、說他有吃藥、說一下就好。你自己口袋裡有東西，你就比較有底氣。
• PrEP、doxyPEP、U=U 是這一代真正改變遊戲規則的三件事，但它們擋的東西不一樣。 PrEP 擋 HIV，它不擋梅毒、不擋披衣菌與淋病造成的泌尿道發炎、不擋病毒性肝炎、不擋 HPV。把 PrEP 當萬用盾牌是目前最普遍的誤會。
• 篩檢要包含喉嚨跟直腸採樣，不只抽血。 有 cruising 習慣的人，三到六個月一次。很多口腔跟直腸的感染是完全沒症狀的，你抽血抽一輩子也驗不到。
• 出事的黃金時間是 72 小時。 覺得剛剛那次有風險，72 小時內可以評估 PEP，越早越好。不要撐到週一才去。

四、沒人寫下來的默契

這一段沒有文獻，是我自己碰壁跟看別人碰壁學來的。它比法律那段更常決定你今天夜裡會不會惹到人。

1. 沒有回應就是拒絕。 場域裡很少人會開口說不。不看你、轉身、往後退半步、把手移開，全部都是拒絕。不要把沉默讀成默許。這是這個文化最容易被誤解、也最容易造成傷害的一點。
2. 先碰手，再碰身體，最後才碰下面。 這個順序本身就是在問問題，也是在給對方一個不用開口就能離開的空間。
3. 不問名字、不問工作、不問有沒有伴。 很多人是櫃中、已婚、或正在處理自己的人生。場域裡的匿名不是冷漠，是保護。
4. 場外不相認。 白天在捷運上遇到同一個人，默契是不打招呼。他點頭你再點頭。
5. 垃圾帶走。 面紙、安全套、瓶罐。我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像小學生的環保作業，但實際上很多場域消失的原因就是被弄得太髒、居民投訴、里長施壓、警方加強巡邏。這不是道德課，這是這個地方明年還在不在的問題。

五、室內場域：風險不同，不是沒有

Sauna 跟發展場相對安全的地方在於：有門禁、有工作人員、不算公然場所、通常也有安全套。但它有自己的問題：

• 置物櫃幾乎都不算安全。現金跟手機不要當它是保險箱。
• 暗房裡你看不見對方的樣子，也看不見對方有沒有戴。想確認的時候就往有光的區域走，這不是掃興，這是常識。
• 拍照在這種場子是絕對禁忌。手機不要拿出來，連看時間都不要。
• 年齡、體型、族群的分層很真實，而且很多店會直接寫在入場規則上。第一次去可以選人少的時段，先熟悉環境動線，不用第一次就跟尖峰人潮硬碰。

六、這條路是有人先自己走出來的

寫這篇的時候我一直想到祁家威。

在連「同志」這兩個字都沒人敢說出口的年代，他一個人開記者會出櫃，一個人騎機車在街上發安全性行為的傳單、做愛滋衛教，一次又一次跑去戶政事務所登記結婚、一次又一次被駁回，然後再去。

我們現在能公開講這些事、能在網路上組成社群、能在遊行裡牽手，是因為有人先用自己的名字跟安全去擋下了很多東西。我寫減害內容，本質上只是在做他四十年前就在做的事，只是我有網路，而他當年什麼都沒有。

最後：為什麼我不寫地點

我手上有很完整的名單。我不會發。

公開的點位清單會帶來三件事：警方加強巡邏、專門去傷人的人有了地圖、附近居民開始投訴。結果不是更安全，是那個地方消失，而依賴它的人（尤其是櫃中的、年長的、沒有錢去室內場域的）失去了他唯一的空間。

所以這個系列的立場很簡單：知識可以公開，地址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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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篇不是要推你去，也不是要你別去。你是成年人，你的身體你決定。我只是希望你在決定之後，手上的資訊不要只有那兩種極端。

有問題可以寫給我。我不是醫生也不是律師，但我會告訴你我知道的，以及我怎麼問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