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上頭套之後，他們在找什麼？我花兩週研究人形犬（puppy play）

第一次看到他們，是在遊行的隊伍裡。

一群成年男人趴在柏油路上，戴著皮革或潛水布做的犬頭套，膝蓋綁著護具，屁股後面掛一條尾巴。有人拿網球逗他們，有人牽著繩子。旁邊的人在拍照，他們搖屁股，很開心。

我當時的反應很直接：這什麼？然後是第二個反應，比較難承認的那個——我有點被吸引，然後有點害怕自己被吸引。

那天之後我開始查資料。不是查色情網站，是查研究。我想知道的不是「他們在幹什麼」，而是「這件事為什麼會存在」。以下是我兩週的筆記，盡量說人話。

先把名字弄清楚

中文常見的說法是「人形犬」、「狗狗」，英文叫 pup play 或 puppy play。它屬於一個更大的類別：animal play／pet play（動物角色扮演），底下還有貓、兔、小馬。狗是裡面能見度最高、門檻最低的一種。

角色大致兩種：

• Pup（狗）：進入犬的狀態。爬、叫、咬玩具、討抱、討摸。
• Handler（主人／訓練師）：照顧狗的人。拿水、看場、設界線、收尾。

狗之間也有階序的說法，alpha、beta、omega，但那不是硬規則，更像自我描述。沒有主人的狗會自稱 stray（流浪狗）。有些人被伴侶戴上項圈，那是關係的象徵，不是奴役契約。

一份社群調查裡，六百多位受訪的狗當中，絕大多數都替自己取了狗名；最常被選的犬種是哈士奇、狼、德國狼犬。我看到這段的時候笑了一下，因為那真的很人類——連要當狗，都還是想當一隻有名字、有品種、有個性的狗。

他們到底在追求什麼

2017 年 Wignall 與 McCormack 在《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》發表了第一份專門研究 pup play 的學術研究，訪談了 30 位英國的男同志與雙性戀男性。他們整理出五個反覆出現的主題：

1. 性快感
2. 放鬆、從「自己」這個身分裡逃開一下
3. 成人的遊戲與身體性
4. 表達自我的某一面
5. 社群歸屬

注意第一項只是五項之一，不是全部。這點很重要，因為它推翻了大多數人的預設——「戴頭套一定是為了做」。

後來 2019 年一份現象學研究，深度訪談了二十幾位（幾乎都是男同志）參與者，主題更明確地圍繞在「headspace」，也就是狗的意識狀態。他們描述的東西聽起來不像色情，聽起來像冥想：手被手套包住，話被口罩擋住，於是你不能打字、不能說明、不能表演成熟。剩下的只有現在、地板、身邊的人、和一顆球。

有一位受訪者的說法我一直記著（大意）：當狗的時候，沒有人期待我有意見。

你如果活在一個必須一直有意見、一直有進度、一直被評分的生活裡，這句話應該不需要翻譯。

為什麼是同志圈特別多

研究樣本裡壓倒性是男同志和雙男，這不是巧合。

第一是歷史。pup play 的根長在皮革（leather）文化裡。皮革圈本來就有主僕、訓練、制服、階序這些語彙，狗只是把它玩得更軟、更好笑、更容易入門。相對於主奴契約那種很重的氣氛，狗給了一個可愛的入口。

第二是身體政治。有研究者訪談後指出，同志圈子裡長期被一套很窄的審美壓著：要有肌肉、要年輕、要看起來像廣告。而戴上頭套之後，那套評分系統當場失效。每個人在頭套底下看起來都不錯。有參與者說，穿上那身裝備反而讓他覺得自己有魅力，因為他終於不是「那個身材不夠好的人」。

第三是社群。從 2011 年開始，倫敦驕傲遊行出現成群的狗；隔年他們正式報名走隊伍。北美也有非營利的寵物團體在辦教育和安全講座。後來線上網絡把散落各地的人接起來。這件事看起來荒謬，但它的組織方式非常成熟：有新手教學、有場地規則、有前輩帶。

所以你在遊行看到的那一團狗，不是一群人剛好都想扮狗。那是一個有歷史、有基礎建設的次文化。

人是怎麼入門的

我原本以為會有一個戲劇性的起點，例如童年養狗、或某個創傷。資料看下來，不是這樣。最常見的路徑平淡得多：

先在推特或色情作品裡看到，覺得怪，但一直想起來。接著搜尋，看到有人在寫自己的經驗，發現不是只有自己。然後買第一件裝備，通常是項圈，不是頭套（項圈便宜、能收在抽屜裡、也能單獨用）。再過一段時間，去一次聚會，一開始不敢趴下，只是站著看。某一次終於趴下去了，發現世界沒有塌，還有人拍你的頭說 good boy。

就結束了。就是這樣進去的。

有一份 2023 年發在《Journal of Sex Research》的研究還發現，pup play 參與者的自閉特質分數平均偏高。我看到這個發現的時候覺得很有道理，而且完全沒有負面的意思：一個規則清楚、可以不用語言來交流、感官輸入可以自己調整（頭套隔絕、觸摸是主要語言）的空間，對某些腦袋來說是舒服的，不是負擔。

那，這是一種 fetish 嗎？需要緊張嗎？

這是你會在留言區看到最多的問題，所以說清楚。

精神醫學的臨床手冊（DSM-5 及其修訂版）做了一個關鍵區分：paraphilia（非典型的性偏好）不等於 paraphilic disorder（性偏好障礙症）。要構成「障礙」，必須造成當事人明顯的痛苦或功能損害，或者涉及不同意的對象。單純的「你喜歡的東西跟多數人不一樣」不是病。

再看 BDSM 這邊。2013 年一份研究比較了 902 位有在玩 BDSM 的人和 434 位對照組的心理特質，結果是他們在多項指標上並沒有更糟，作者甚至建議把 BDSM 理解成一種休閒活動，而不是病理過程的表現。

所以我的答案是：pup play 本身不是問題。以下這些才是要注意的訊號，而且它們跟頭套沒關係——

• 你只有在角色裡才覺得自己有價值，裝備一拿掉就空掉
• 你用它來躲一件必須處理的事，躲到工作、關係、金錢開始出事
• 有人用「你在 headspace 啊」當藉口，越過你事前說好的界線
• 你花在裝備上的錢已經讓你不敢看帳戶

看得出來嗎？這幾條套在健身、手遊、加班、宗教上都成立。重點從來不是行為多奇怪，是它有沒有在吃掉你的生活。

如果你想試，實務層面

我不是狗，我是研究這件事的人，所以這段我只寫社群自己反覆強調的安全共識。

身體。膝蓋和手腕是最常受傷的地方，護膝、手套、地墊不是配件，是耗材。牙齒別亂用——人的牙不是犬齒，社群的入門說明會特別提醒不要用嘴去咬硬物。頭套裡面會熱、會擋視線和聽覺，長時間戴一定要有人幫你補水，很多人用長吸管。

說清楚。事前講好：今天有沒有性、可以碰哪裡、用什麼手勢代表停。戴口罩的時候你叫不出安全詞，所以要有不用語言的訊號，例如連拍兩下。

收尾。aftercare 不是浪漫加分項。從高強度的狀態回到會講話、會付帳單的人類，需要一段過渡時間：水、毯子、講幾句廢話、確認彼此都好。跟你玩的人也需要，不只你。

社群禮儀。聚會（很多地方叫 mosh）有規則：先看對方的身體語言再過去，不是每隻狗都愛被摸、都愛被撲。而且很直白的一條——進入 headspace 不是行為不當的免罪符。

在台灣。中文的資源比我想像的多一些，性別百科類的網站有條目，也有一些個人筆記把它寫得很日常。實務上，接觸點通常是台北一些會辦 fetish night 的酒吧，或者網路社群。第一次去建議白天、清醒、不喝到失去意識、告訴一個朋友你在哪。這條建議跟人形犬沒關係，跟第一次見網友有關。

我學到什麼

我開始查資料的時候，想找一個「為什麼」的答案，最好是一句話那種。沒有。

但有一個模式一直出現：這些人不是在追求變成動物，他們是在追求暫時不必當那個很累的人類。不必說明、不必表現、不必有意見、不必被打分。有人用跑步達到那個狀態，有人用打電動，有人用趴在地上咬網球然後被摸頭。

我到三十歲才開始認真面對自己的性，所以我對「原來我可以想要奇怪的東西」這件事特別有感覺。奇怪從來不是問題。不肯承認才是。

如果你也在遊行看過他們，然後回家默默搜尋——歡迎。你不是唯一一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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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是醫療或心理專業人員，這篇是整理研究與社群共識的個人筆記。如果你的性偏好正在造成你痛苦，或有人拿它來越界，請找對 kink 友善的專業人員講。

資料來源

• Wignall, L. & McCormack, M. (2017). An Exploratory Study of a New Kink Activity: "Pup Play".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, 46(3), 801–811.
• Lawson, V. & Langdridge, D. (2019/2020). The Psychology of Puppy Play: A Phenomenological Study.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.
• Wignall, L. et al. (2022). Findings From a Community Survey of Individuals Who Engage in Pup Play.
• Wignall, L., Moseley, R. & McCormack, M. (2023). Autistic Traits of People Who Engage in Pup Play. Journal of Sex Research.
• Wismeijer, A. & van Assen, M. (2013). Psych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of BDSM Practitioners. Journal of Sexual Medicine, 10(8), 1943–1952.
•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, DSM-5-TR：paraphilia 與 paraphilic disorder 之區分。